时任中国围棋协会主席王汝南到贵阳,笔者陪同。时任中国围棋协会主席王汝南到贵阳,笔者陪同。
甲秀队员显风采。甲秀队员显风采。

  黄汉金

  年过古稀,岁入晚秋,从心所欲,尽在乐弈。人生的高度取决于灵魂。灵感的闪动来源于兴趣。回首平生,犹如行进在崎岖的小道上,伴随着爱好的足迹,一步一趋,虽有艰辛却少痛苦地接近目标彼岸。

  家中书房的醒目处,题有自撰手书的一首小诗:“坐隐天元入云霞,闲敲棋子绽心花,黑白深处多清韵,结交求淡无铅华。”旁边的书架上,一成不变摆放着自己喜爱的三件礼物:一套挚友维光主编的围棋丛书,一把故交祖德院长题有“超越自我”的折扇,两颗可用丝带挂起来观赏的“百年永子”。

  闲暇之时,我多会从棋书中抽出一册来翻一翻,棋乐解忧疲,习惯成自然。更加愉悦的则是与好友品茶对弈。榧盘之上,黑白两道,黑子墨如鸦青,透出碧玉之泽,沿边闪动翠环,宛如清潭秋水,足以静心养神;白子洁如蛋清,呈象牙之色,细腻如婴儿颊肤,温润似羊脂美玉,真是赏心悦目。黑白相间,巧思涌动,妙手偶得,纹枰生辉,顿有灵性。新茶一杯足可明目,手谈了然则已清心,体察回归秉性,真乃天人合一。

  从弈受戒

  围棋,起源于中国,自古称之为“弈”。弈,从攻,亦声。据先秦典籍《世本》记载,“尧造围棋,丹朱善之。”晋张华在《博物志》中继承并发展了这种说法:“尧造围棋,以教子丹朱”。传说中尧造围棋以教子的故事,史料虽不足为凭,但也反映出围棋产生年代之久远,堪称以乐启智之鼻祖。据说,围棋是比文字还要古老的发明,至今已有4000多年的历史,作为中华五千年历史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其影响力由九州大地传播至东亚,辐射到世界各地。

  围棋充分体现了人类竞技的共性,即力量的较量,当然棋类运动主要是智力的比拼。围棋的优点十分明显,个性尤为鲜明,风格更加突出。

  围棋宏艺。《易经》内涵,丰富多彩。大致可以摡括为“理、象、数”三个方面,内含一个核心概念“气”,这也是围棋生存之道,棋以气生,气尽棋亡。虽然围棋产生年代久远,但其受众并不算太多,初学易,精实难。旦凡大街小巷,随处可见,一张桌子,几把凳子,三三两两聚集,棋子相碰嘭嘭作响,围观者时而叫叫嚷嚷,时而点评助战,时而扼腕叹息的场景,一定是在下象棋。象棋围绕将帅,相士保护中军仗营,寸步不离,而车马炮兵卒冲锋陷阵,辗转腾挪,近身肉搏,厮杀痛快。象棋好比一场场具体的战役,看得见战鼓雷动,看得见硝烟四起,看得见血肉横飞,普通百姓会者众多。

  围棋重礼。提起下棋,必先遐想,对弈双方,正襟高坐。言谈举止都讲礼数,举棋有仪,落子成礼,棋手端庄典雅,即便攻杀之气弥漫,纷争之形笼罩,双方也是客气有加。弈者知礼数,识礼仪,重礼节,在竞技场上表现出“若言声在指头上,愿与于君盘中听”的礼貌。对弈之中,很少看到双方脸红耳赤,争执不休的场景,多是静谧的手谈交流,就连观战者,也以观棋不语真君子为戒。在现代社会,虽然处处都有“博弈”,但都要讲究礼仪,中国人的礼数,充分体现了“万回和合,和而不同”的思想,社交博弈,既要遵守规则,也要注重礼节,一上来就直奔利益,动手动脚的是橹夫莽汉,既没有智慧,也达不到目的和效果。围棋因为重礼,虽然注重胜负,但是尊重对手,“胜固欣然,败亦可喜”成为棋友共识,这对提升个人道德情操,起到润物无声的作用。

  围棋益智。中国兵书的代表作《孙子兵法》许多论述与棋理相通。如同:“先知者不可取于鬼神,不可象于事,不可验于度,必取于人,知敌之情者也”。高手对弈,绝对不仅仅是看落在棋盘上的这颗子,而是从中看透对方的用心。对弈比拼实力,无论是从取势与获利的选择,还是作舍小就大的权衡,直到有得有失的取舍,都体现了冲突之中求和谐的东方智慧。棋局终结之后,平静对坐复盘研讨,对胜负处客观理性分析,通过大脑对复杂运算的反复锻炼,使个人的数学思维、逻辑思维以及理性判断等智力要素,均会从下围棋得到质的提升。

  围棋见性。宋代文豪苏轼写有不少与棋相关的诗句,“求贤若不及,从善如转圜。”就使人感受到时机的紧迫。从时间上讲,象棋好比大军压境,轰轰烈烈的速决战,而围棋则是绵里藏针,持续不断的持久战。象棋侧重于直捣黄龙歼灭敌人有生力量,而围棋侧重于顾及全局与敌周旋,围棋具有以静制动的特点,利弊不停平衡,强弱不时转换。长时间沉静稳坐,凝聚心力。双方博弈,实本攻虚柔克刚,静能制动劳输逸,急性子的人以此来锻炼心性,平稳的人以此来提升品性。

  围棋得谊。常言道,能者多劳,劳逸结合。下围棋是高智商的力量比拼,职业棋手系顶尖人才,常人不可类比。业余棋手也在本职岗位上多属能人,平日多半是忙忙碌碌奔事业,对于他们能坐下来下盘棋,就是享受。西方社会在推动每周双休日之时,曾引用过瑞士作家希尔提的一句名言:“人类是被上帝从休息的乐园中放逐出来的”。没有人不希望得到休息,即使是为了生活或更高的追求而经常夜以继日辛勤工作的人们,也不会为追逐一个无止境的目标而不知休息。休息并不是完全使精神或肉体停止活动,相反地应该是使身心适度地调节使用,真正的安然是获得悠闲的慰藉,只有在自己乐意的活动中才会被给予。

  以棋会友

  人乃万物之灵,人的精神世界具有自己特定的频率与节奏,人与人交往最愉悦的时光莫过于交相亲近,相辅相成。当双方灵魂交集,同频共振之时,就会跨越习惯性障碍,自然产生“一见如故”的感觉。我率贵阳甲秀队参与全国老干部《劲松杯》围棋赛事期间,就亲历“与君一盘棋,当浮一大白”的痛快时光,赛会已过,余音绕樑,至今仍有几名仅靠“一战之谊”的对手与我保持着良好的联系。双方似乎共同向往“纹枰切磋得棋友,可乘逸气上青云”的境况。围棋对弈是一场耗时劳心的深度精神交流,加之复盘后的话题延伸,极易促成手谈之后,双方成为情投意合的好朋友。

  围棋识人。古人讲,善弈者谋势,不善弈者谋子。下围棋要求面对的状况有很多,对弈过程中的相互争夺、相互挤压、互有得失,各有进退都是在发展变化当中的。善于下棋的人,总是先要把握棋局发展的总体趋势,把有利自己左右胜负发展的“局”布好、力图控制能够影响棋局发展的关键“方位”及“站点”,争取把优势纳入自己预设的轨道,一点一点进步,直至奠定胜局,真是很不容易的过程。不善下棋的人,只从局部着眼,总计较于一子一时的得失,结果常常因小失大。棋手每局棋都要进行无数次的“判断”与“取舍”,正如人生转折处面临的每一次选择,正可谓人生如棋。

  我一直很喜欢这么几句话:仁者乐山,智者乐水;能者乐事,逸者乐弈。善解人意的好友承新精心绘制一幅高山流水国画相赠,我以清代诗人袁枚观弈的诗句“棋局临流瀑,棋声与瀑分”,专邀书家好友宝静题记,丹青墨宝浑然一体,悬挂于棋室内壁,平添了好些情趣。贵阳人历来钟爱坐落在贵山富水之间,伫立于南明河中流砥柱鳌矶石之上的甲秀楼。坊间流转有一段民谣:贵山富水有杆秤,浮玉桥长担贵阳,秤砣是那涵碧亭,来凤阁是定盘星。外来客人多有纳闷,此阁在哪?其实来凤阁历史上就是甲秀楼的别称,只不过“科甲挺秀”顺应潮流,更加出名罢了。新世纪初,经贵阳市委常委会集体决策,南明河畔兴建起了贵阳棋院,与历经五百年沧桑的甲秀楼隔桥相望、遥相呼应,棋坛栽培梧桐树,必定引来金凤凰,棋院成为真正意义上的“来凤阁”。

  贵阳棋院由时任贵阳市人民政府副市长唐光族兼院长、贵阳日报社社长管远祚兼常务副院长,市体育局先后选派优秀干部范小青、徐洁出任市棋牌中心主任,负责管理棋院并兼顾市棋协秘书长工作。贵州籍国手及广大围棋爱好者十分热爱这座本土棋院,中国棋院历任院长陈祖德、王汝南、华以刚、刘思明亲临视察,棋圣聂卫平和著名世界冠军马晓春、常昊、古力、柯洁及中国围棋队领队华学明等诸多明星,都是贵阳的熟客。

  尚在上海探亲的好友光族用短信发来情真意切的诗句:“秋风清,圆月眀。纹秤齐争艳,手谈传浓情,天涯月圆共此时,棋友相知贵于心”。棋高一筹的好友河坊择在岁尾致意:“愉悦聚棋院,飞花又一年,良师益友多,教诲记心田”。才思敏捷的好友红生将众多棋友的姓名点缀成篇,兴趣盎然,还赋诗回我:“行在尘世间,生存时日艰,心中怀善意,笑看浮云起。棋友黄山聚,手谈合肥缇,输赢不由己,纵横论人生”。

  一大批从各级繁重岗位上退休的老朋友每周一天,专程赶赴贵阳棋院整齐团聚,以棋会友,得天独厚,棋乐融融。围棋与大家结下终生不解之缘,围棋使棋友的晚年生活充满情趣与欢乐,围棋让我们拥有集体的尊严。夕阳无限好,俏在近黄昏。棋虽小道,惟善受缘,菩提非树,明镜无台,福在简洁,寿始释怀,情出于心,虽淡亦真,启迪如茶,暗香自来,辞俗迎祥,履长纳庆,手谈伴岁,魂灵俱升。唯将终夜长开眼,悟得真经伴晚年。“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的文化自信,既富哲理,又赋棋理,面对围棋,无所遁形,人终就回归做最真实的自己。

  (作者系贵阳市棋协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