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前文化”是一部没有文字记载的历史,它仿佛是一座巨大的无字碑,碑上虽然没有镌刻文字,但那点点斑痕,依稀可见人类远久时代的足迹。

  贵安新区所处的黔中地区,历史悠久、数量可观的洞穴遗址群,埋藏着一个个解答史前人类谜团的答案,昭示着文明的起源,是贵州文化、黔中文化连续发展的实证,也是贵安新区宝贵的文化资源。

  从贵安新区高峰镇招果洞遗址、马场镇牛坡洞遗址等地的测年数据、出土石器文物以及史前人类墓葬来看,距今1至3万年左右,这一区域已经有古人类活动。

  那时的古人类择洞而居、琢石为器、磨骨成锥、刮皮结衣,围坐在一堆堆篝火旁,伴随着一次次浑厚的敲击,叩开了人类文明之门。

万载之前 “贵州的夏娃”在此生活万载之前 “贵州的夏娃”在此生活

  9月2日,贵安新区马场镇牛坡洞遗址内,遗址发掘的现场负责人、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研究员付永旭,以及其他工作人员等正式开始了2019年对该遗址的考古发掘工作。

  “这已经是我们在这里进行的第八年发掘。”付永旭说,2008年全国第三次文物普查中,专家发现了包括牛坡洞遗址在内的十几个洞穴遗址。2011年,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傅宪国研究员率领的华南一队来到贵州开展考古工作,与贵州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等单位合作开展洞穴遗址考古调查和发掘,选中了牛坡洞遗址。2012年10月联合考古队组建并正式开始发掘牛坡洞遗址。

  “能不能有什么重大发现,最开始时心里也没底。”付永旭说,“当时我们本来只准备发掘一个月试试看,没人想到这里隐藏着惊世奇迹。由于这里较为完整地保留了旧石器时代晚期至新石器时代早期的地层,拥有大量古人类活动的遗迹,就把这里列为重点发掘项目,每年发掘3个月。”

  2015年深冬的一天午后,付永旭和他的发掘团队,在牛坡洞挖下了深深一镐。

  说来也巧,他们当天挖掘的探方,此前一直没受到重视,虽然早就开始清理,但只是作为挖掘的通道和台阶使用。

  “从2012年年初到2015年年底,我们在这个探方上走了近4年,但从来没有深挖过。”这一镐下去,一块圆形的骨骼露出地表,“是颅骨!”付永旭的声音有些颤抖,毕竟那是他10年的职业生涯中最激动的时刻。这一重大发现,让贵州早期洞穴遗址第一具完整的古人类骨骼展现在世人面前。

  这是一座保存完好的蹲踞葬。经鉴定,墓主是一位年龄约35岁、身高约143厘米的女性,被称为“贵州的夏娃”,生活在距今1万多年前。

  而在贵安新区招果洞遗址上,考古专家们更是把贵州古人类活动的年限推进到距今3.8万年以前。

  付永旭说:“之前,贵州地区新石器时代的遗存发现并不多,研究也并不深入,存在的基础性问题也比较多,因此要构建完整的贵州文化谱系、还原当时古人类的生产生活状况,非常困难。而在牛坡洞遗址发现的完整人骨,让我们向了解贵州古人类的生活前进了一大步。通过对地层中植物、动物遗存以及人骨的初步研究,可以尝试勾勒出一幅万年前贵州地区古人类的生活图景。”

  “牛坡洞面朝水面,可能是古河道的一部分。在万余年的时间里,这里没有大的环境变动,这本身就是一个奇迹。”付永旭介绍,与黄河、长江中下游不同,贵州地区的古人类主要生活在洞穴中。

  “近年来,在贵州的考古硕果累累。”新旧石器时代考古专家、贵州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副研究员张兴龙介绍,从贵安新区招果洞遗址、牛坡洞遗址等地的发掘表明,在距今1至3万年前,黔中地带是最适宜人类居住生活的区域之一。

  “研究表明,石器时代的黔中一带,气候比现在还要温暖湿润,贵州喀斯特溶洞分布广泛,发育良好。居住在洞穴中,首先对抵御冷、热、雨雪等自然灾害有巨大的作用。其次,在面对动物侵袭、洪水肆虐等安全问题上也更有保障。当时的贵州山地上,生存着大量的陆生哺乳动物,如猪、熊、兔、牛、虎、狼等和水生鱼类,也存在着大量可食用的野生猕猴桃、野生葡萄等植物。”张兴龙说,目前,在贵安新区的考古遗址中,就已经确定了石器时代至少有25种人类可以获得的动物性资源和10多种可食用的植物性资源。

  “在石器时代,贵州古人类过着比同时期其他地区古人类更舒适的生活,用今天的话来说,就是有房住,吃穿喝不愁,自然灾害不多,因此繁衍迅速。”张兴龙说。他认为,当时的贵州山地文明发展程度,是高于世界上大多数区域的,因而具备了向外发展的潜力和条件。

  付永旭对张兴龙的认识非常赞同。他说,“不过,压力小,生活好,也让贵州地区的古人类没有像良渚、红山等地的古人类那样创造出较高的生产力,因此留下的遗迹遗存种类和数量也相对较少,这也为解开贵州古人类生活之谜增添了更大难度。”

付永旭示范古人类制作和打制石器。付永旭示范古人类制作和打制石器。

  新旧交替 贵州文明“失去七千年”

  在贵州,远古人类化石和远古文化遗存发现颇多。据现有资料介绍,中国南方主要的旧石器时代文化遗址,基本都是在贵州境内发现的。贵安新区和贵州大大小小的岩洞以及与之相联系的文化遗存,有力地证明了岩溶地貌是人类最早的活动区域。

  经考古证明,贵安新区遗址石器工业为贵州广泛分布的小石器工业,石器类型包括刮削器、端刮器与尖状器。遗址出土的骨角器数量较多,原料基本为鹿角、哺乳动物肢骨,器型可分为锥和铲两类。部分骨、角器有更新刃缘和再修理的痕迹。由于骨和角质地坚硬而富有韧性,加工比石器要艰难,在这一技术重大突破的关节点上,贵州取得了丰硕成果。

  据统计,迄今为止,全国其他地区出土的骨角器较少,而在贵安新区出土的此类文物,就达到了数百件之多。

  然而,旧石器时代贵州山地引以为傲的优越生活环境,在新石器时代却“阻碍”了贵州文明进一步发展。

  新石器时代的生产方式以种植为主,农耕文明孕育出丰富而璀璨的文化。“可是,贵州有太多的溶洞可以居住,不太适合种庄稼,不仅平地很少,而且喀斯特地貌使得水土流失容易,土壤贫瘠。学术界的主流观点认为,贵州旧石器时代很长,新石器时代却很短暂。有的学者甚至认为贵州根本没有一个新石器时代。”张兴龙说,通俗来说:贵州古人类有吃有住,即便到了新石器时代,也完全不必跑到洞外“吃苦”。而跑出去的人,因为自然环境不适发展农业,所以就不断地向外迁徙,直到走出贵州,融入中华文明。

  在付永旭看来,贵州的山川地貌在近几万年没有太大的变化。“研究表明,从万年前开始直到三千年前,贵州人的生活环境、生产生活方式都还处于溪峒社会文明,几乎没有什么变化。所以,在大河文明开始孕育发展壮大的时候,贵州的文明出现了停滞,足有七千年。”付永旭惋惜地说。

  对于溪峒社会,有专家这样描述:在贵州大山里,农业发展受到了限制。即便有了农业,人们也没法放弃虽然古老但很方便的渔猎和采集生产方式。同时,在“通讯完全靠吼,交通基本靠走”的原始信息传播条件下,社会组织管理能力也是非常有限的。

  在这样的环境中,贵州境内的社会发展走上了一条迥异山外主流文明的道路:氏族部落之间没有按照历史教科书上写的那样不断联合最终形成国家,而是很多个深山部落,按照相互之间的交通方便程度逐渐形成溪峒社会——以溪流和山洞作为聚居点,最强大的那个部落或者部落联盟只管自己这一块的人民,然后联合周围交通比较便利的一些部落,并在名义上成为这些部落的首领。

  付永旭说:“从考古成果和其他关联证据来看,学术界认为,贵州文明发展停滞的这数千年,贵州古人类更大的可能是处于迁徙状态。”

  碰撞交融 贵州文明是中华文明重要部分

  在贵安新区出土的文物中,最为珍贵的还有一批工艺水平很高的细石器制品。它们为研究西南史前人类工艺技术发展和传播提供了“另一种可能”。而首次在遗址中复原出的完整陶器,则得以让人们一窥约五千年前,云贵高原与四川、重庆、湖南文化交流、碰撞的途径。

  “因为生活环境好,贵州古人类的人口迅速增加,人口压力促使人类主动拓宽取食渠道。贵安新区的洞穴遗址中,有相当数量的遗址处在这一时段,分析研究这里的遗迹,对解决新旧石器时代过渡时期的诸多重大学术问题,如原始农业起源、家畜养殖、陶器起源都有重要意义,对建立贵州史前考古学文化序列有重大推动作用。”张兴龙说。

  但是,贵州特殊的地理特点也决定了农耕文明发展的局限性。在考古学上,贵州文明发展的脉络出现不同的观点:一部分人认为,贵州人在向外走,不断和四川、湖南、广西等地的古人类融合,贵州内部反而变成了“空白区”;另一部分人认为,外来的人也在走进贵州,和本地人不断融合。

  还有专家认为,从贵州新石器时代遗址分布和遗存来看,新石器时代早期,生活在现在毕节这个地方的人类已经开始走出高山,向靠近河流的平地转移。而旧石器时代人类活动密集的贵阳、贵安新区、安顺一带,到了新石器时代中期,人类活动则逐渐减少,到商周时期就更少了。在贵州众多河流附近发现的大量文明遗址和遗存,同样也证明了贵州特殊地理特点的局限性。并且,在河流附近发现的这些遗存的文明程度比旧石器时代发达得多,出土文物中除了有陶器、稻米、玉器、骨器等,还有宗教遗迹。同时,从出土文物来看,这个时期的贵州各区域差异较大,相互之间没什么共性,却与邻省的考古文化有着相当大的共同特性。比如,贵州北部乌江、赤水河地区与四川重庆的同时期文化一致;贵州东部则和湖南关系密切;贵州西部的六盘水、西北部的毕节则明显受云南、四川和东南沿海文化的影响。

  走出大山的人类开始种植和驯化养殖家畜。随着农业社会的形成,族群人口慢慢增长,阶层社会逐步形成。在此过程中,由于人口增加,一些地方不适合生存,一部分人不得不离开原来的族群另找栖居之地。崇山峻岭间,沿着江河迁徙无疑是最方便的,于是,这些古人类慢慢沿着江河扩展。同时,周边省份生活的人类也通过类似的途径向外扩散,山外与山内的人交流融合,共同长期生活,经过几千年的变迁形成了新的文明,成为中华文明的一部分。

考古人员正在发掘牛坡洞遗址。考古人员正在发掘牛坡洞遗址。

  专家有话说:古人类也有“风水学”

  1、选择家门(洞穴)讲究朝向(向东、向南),更容易采光。

  2、洞穴底层坚硬平坦,高度不超过100米,以20——30米为佳。

  3、对洞穴的干燥度、潮湿度有要求,洞顶要有小裂隙,方便透气和采光。

  4、对洞穴内环境有要求,不喜怪石嶙峋,方便行动。

  5、洞穴前及周边环境很重要,洞穴前要有缓坡,有相对开阔平整的“坝子”,有水源。

  ——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研究员付永旭

  贵州史前山地文明有特点

  1、狩猎采集的生活方式,延续到商周时期,农业起源晚。

  2、人口数量增长缓慢,流动性较大。

  3、遗存的器物组合较为单一,以打制石器为主。

  4、陶器的起源和传入较晚。

  5、动物性资源的摄入量占食谱的比重较高。

  6、没有形成很复杂的社会组织。

  ——贵州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副研究员张兴龙

  来源:贵安新区报